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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朵薔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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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朵薔薇

“去非——”

綠蔭下,閑散歪在紫竹涼椅上的少年循聲望來,頓時激動起身:“子煒的荷包怎麽會在你手裏?!現如今他在何處?就連崔家人都找不到他!”

旁側桌上的杯盞翻倒,乳白色的茶湯極速擴散,在鮫青色的燕居服上洇出深深的水斑。

趙去非和崔子煒交如莫逆,吃穿用度無不精致,所穿所用不時便能在東京城中引人效仿風靡,鮮少有這般絲毫不顧及形象的時候。

初見荷包時僅有六分肯定的揣測已毋庸置疑。

趙敬避開視線:“下人們湊巧在船上撿到的。應是有意隱在城裏,不肯輕易相認,我已派人去尋了。”

言談不久,便有女使碎步上前回稟此事。

趙去非換好衣服,抄起荷包塞進懷中,興沖沖朝外走:“多謝兄長費心,我這就給子煒送去!”

**

“都知家和萬事興,可要想家和,非得有個主心骨一樣的人物不可,若是這人不在了,家差不多也就散了……”

“得虧你們來得早,最近城裏來了不少生面孔,逃難似的到處都是。

就連清挖河道的苦差,現下都緊俏得不行!街上本就窄擠,若是有個頭疼鬧熱,接連染起來,安濟坊怕是裝不下……”

薛勤娘邊聽邊埋頭串珠,時不時應和幾句。

巷尾傳來夏老二震天的叫聲:“勤娘!勤娘!”

薛勤娘把打好活結的半幅手串放進矮竹筐,緊緊抱在懷中,歉然同匆匆住口的鄰居高紅玉道:“今天就到這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你又去石頭家了?要不是她家那只賊貓,我也不會……嘶!”

小心翼翼的薛勤娘霎時皺起眉頭,不輕不重拍了夏老二一巴掌:“傷筋動骨一百天,你可小心點兒吧!別再亂動!仔細長歪成了瘸子!”

“當初薇薇沒仔細看店宅務的契本,咱們也是頭回租房,誰知租賃期間房屋損壞不歸他們管?再說了,”她解開先前的活結,手下忙個不停,“都一把年紀的人了,是你自己上房添瓦不小心,可不能胡亂怪罪到旁人頭上。”

夏老二小眼圓睜,怒斥:“你到底哪邊的!要不你跟她過一家去!”

他這話蠻不講理,薛勤娘有些無奈,輕咳數聲,正待說些什麽,房門被人敲得咚咚作響。

半柱香後,青衫男子快步返至馬車窗畔,躬身恭謹道:“啟稟公子,兀那老婦說……崔衙內在……外城的金明池清挖淤泥。”

“哐當!”

手忙腳亂扶正黃花梨小幾上歪倒的青釉剔花倒流壺,趙去非抖抖幹爽依舊的衣袖,強自鎮定道:“去金明池。”

清風拂面,草木沁芬。渾身沾滿汙泥的崔皓拄著鐵鍬,望向漾著粼粼波光的金明池,唇角微噙一抹不自知的寡淡笑意。

幾日前,他們報修店宅務不成,只得自費買瓦。

兩人頂著綿綿灑落的晨雨,順著荷葉亭亭的內河,並行在綠柳招搖的石磚路上。

近岸處遍植桃李梨杏樹,枝葉繁茂,澀果悄凝。

身側的素衣少女眼尖瞧見,心驚明晃晃寫在臉上,猶自以為掩藏得極好,眼中野心熊熊燃燒:“後悔沒早來!”

崔皓未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內城濠夾岸皆植有奇花珍木。”

東京街道交錯縱橫,民居商鋪混雜,招牌幡幌遍設,舟車繁盛,財貨充盈。

買完瓦片,夏折薇全然忘了來時之路,只得眼巴巴看著崔皓。

“紫薇,咱們回去吧?”

“走啊!”

說是如此,崔皓仍抱著瓦片站在原地,動也不動。

夏折薇跺跺腳:“那你倒是帶路啊!明知我人生地不熟還故意拿喬,幼稚鬼!”

少女生動的面部表情著實有趣,崔皓唇角的笑意加深些許。

她總能以極短的時間飛速成長起來,現如今已經可以脫離他,獨自暢行在城中了。

“二狗子!歇夠了就趕緊繼續幹活!”身後響起工頭粗糲的催工聲。

崔皓應聲轉身。

與此同時。

原本將信將疑的趙去非掩帕捂鼻走下馬車,見狀震驚得後退一大步,撞得呲牙咧嘴面部猙獰。

一個時辰後,樊樓包廂內。

崔皓洗漱幹凈穿戴一新,趙去非屏退左右,終於得到機會質問自己這位好友。

濯濯春月柳,軒軒朝霞舉。

橫看豎看都是印象中的翩翩美少年。

“你究竟是怎麽回事?!怎麽會在……”

崔皓左手支頤,懶洋洋托著鴨蛋青蓮弧小盞,“找我何事?”

“沒事就不能找你?喏——”

趙去非一手捂著後背,一手從懷中掏出荷包,甩至他面前。

崔皓眉眼微動:“趙敬那得來的?”

趙去非“嗯啊”一聲,幽怨如西子捧心:“崔家人到處找你,當初還特地跑來問過我。

天知道我有多想你躲來我這!你不在,鬥香投壺蹴鞠錘丸我就再沒贏過,蔡禪忱那小子都快騎到我頭上了!望日陪我打馬球?”

崔皓淺抿團茶:“不還有瑜卿?”

“忙著讀聖賢書吶!沒勁!”

斜陽穿戶而過,為桌上裝飾之用的茉莉鍍以金衣。

崔皓抽出一支拂過鼻梢,漫不經心把玩:“你還有事?”

“你不會還準備繼續回去挖泥吧?!”趙去非詫異不已,抓過他的手細細打量,“都粗成這樣了!既然回來了,還混在那汙水橫流的腌臜地方做什麽!”

崔皓抽回手,“走了。”

眼見他的手都撫上了房門,趙去非急急起身牽動後背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:“你這中的是哪門子邪蠱?!”

崔皓停下,似笑非笑睨他一眼,拎起自己先前換下的衣物,頭也不回朝外走。

“真是朋友,就少來打擾。”

趙去非:!!!

他也是有脾氣的!

他和子煒多年的兄弟情誼,莫非還比不過區區一個鄉野村婦?

趙去非耷臉悶聲轉動拇指上的雕螭玉環沈思片刻,倏然一拍桌子:“樂宏!”

青衫仆從推開包廂門,恭順走上前。

“你去請個戲班子,就擺在他們那條街!”

**

“又是來買芍藥花的,這都是今天第幾個了?”

目送著男子心滿意足離去的背影,丁蓉艷羨不已:“怎麽就沒人給我送花……”

清掃幹凈後室裁剪餘下的殘枝敗葉,夏折薇放好掃把,聞言笑道:“東京居,大不易,喝口水都得五文錢。那些花的價格可不便宜,能買幾十碗你最愛喝的紫蘇飲了。”

“也是,”丁蓉瞬間就想開了,“有那錢買什麽不行?

這些日子城裏全是外來人,你娘還病著,趁著這會兒熟藥所還沒關,你趕緊去。老板來了也不妨事,我給你兜著。”

夏折薇也不矯情,爽快應了:“明兒個還給你梳頭!”

“那敢情好!”

丁蓉連連擺手,催促她快走。

東京不愧是天子腳下,比起老家虞縣,熟藥所開的數量不少,拿藥相當方便。

她們花肆所在的東榆林巷尾就有一家。

剛走到熟藥所對面,夏折薇登時一楞。

方才她瞧著相當眼熟的紫衣少年施施然轉身,同她打起招呼:“這麽巧?”

夏折薇瞪大眼睛,上下打量他整整三遍:“二狗子?你是崔皓嗎?還是他什麽兄弟?”

崔皓:“……是你哥。”

這欠揍的語氣,是二狗子沒錯了。

夏折薇抿抿唇,邊走邊問:“怎麽突然穿成這樣,你回家了?”

倔丫頭的語氣和尋常時候不太一樣,不知怎地,崔皓有些高興:“不好看嗎?”

夏折薇排好隊,莫名其妙瞅他一眼,“不怕被熟人發現了?你真回家了?阿爹阿娘那裏,我自己會想辦法跟他們解釋。”

“嘶——”

她捂住腦門,惱道:“你彈我做什麽?”

崔皓揚揚手:“笨蛋!沒瞧見你給我做的這身衣服?留著我身上的沒什麽用,待會兒就當了。”

夏折薇定睛一瞧,確實是她給他做的衣服,心裏好受了些,嘴上卻道:“有了好的還要賴的做什麽?”

正說話間,夥計高聲道:“真對不住,止咳化痰平喘的藥都賣完了。”

前面排到跟前的人不幹了:“不需整副藥,單方的那些也都沒了?”

“沒了。”

“何時補貨?”

“都快排到了怎麽能沒有呢!”

“就是啊!”

“沒有就是沒有了!最近全是買這幅藥的,東京城附近能調用的藥材都用完了,我們想買也沒有呢。”

說是如此,不少人仍不死心,伸長脖子朝櫃臺裏張望,亂哄哄吵作一團。

阿娘咳嗽多日都不曾見好,就連阿爹似乎都有些染上了。

想到某個驚心的可能,悶熱嘈亂的熟藥所中,夏折薇攥緊了小算盤,只覺得由骨子裏透出寒意。

幾乎是同一時間,一只溫熱幹燥的大掌包住她的。

夏折薇擡起頭,望向那雙漂亮的桃花眼。

崔皓:“別慌,藥的事情,我來想辦法。”

若非當初她偏要不走尋常路,他們不會和大媽媽鬧得那麽難看,曇曇不會生死不知下落不明,阿爹阿娘更不會染病。

夏折薇有些頹然,輕聲道:“挖泥也好,尋藥也罷,這些本不該讓你來幹。”

崔皓猶豫一瞬,將人按進懷裏:“從你在路邊撿下我的那刻起,就註定該歸我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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